1968年,伦敦ICA「控制论的偶然性」展览汇集了325位参展者,来自美国、英国、西德、日本、南斯拉夫……华语世界零人参展。这不是偶然的遗漏,而是一种结构性缺席。
1968年8月,伦敦当代艺术学院(ICA)开幕了一场后来被写进每一本计算机艺术史教科书的展览:「控制论的偶然性」(Cybernetic Serendipity)。策展人Jasia Reichardt用四个月时间走访了美国、欧洲和日本的研究机构与艺术家工作室,最终集合了325位参展者,使这场展览成为那个时代最完整的计算机艺术地理图谱。
参展者来自美国、英国、西德、东德、荷兰、奥地利、法国、意大利、南斯拉夫、捷克斯洛伐克、日本、阿根廷、南非。来自日本「计算机技术团体」(Computer Technique Group)的远藤须须木、小村昌夫等六人是亚洲的全部代表。
华语世界——中国大陆、台湾、香港——零人参展。
这不是一次偶然的遗漏,也不能简单归结为「中国落后」。同一个历史时刻,三个华语区域各自处在不同的处境中:中国大陆正处于文化大革命的高潮期;台湾的第一批IBM商用计算机已进入政府统计部门但与艺术圈绝缘;香港作为英国殖民地有较好的技术接入渠道,但本地艺术生态仍由传统水墨和殖民学院油画主导。
在计算机艺术作为一种全球运动诞生、命名、建制化的关键十年里(大约从1965到1975),华语世界没有参与。本文尝试解释:为什么这场横扫美日欧的运动,在华语世界没有同步回响?以及,在这片看似空白的土地上,究竟有没有过一些值得被记住的微小火种?
任何艺术史的叙事都必须从物质条件开始。计算机艺术的特殊之处在于,它首先需要计算机——而计算机在1960—80年代的全球分布是极度不均衡的。
西方计算机艺术先驱们的一个共同特征,是他们几乎都不是在「开放市场」中自由获得计算机的。A. Michael Noll、Ken Knowlton、Lillian Schwartz背靠的是贝尔电话实验室;William Fetter、Donald Robbins、Maughan Mason在波音公司工作;Georg Nees和Frieder Nake与西门子和斯图加特大学的计算中心有合作;日本的CTG小组使用的是IBM在日本分部的设备;南斯拉夫萨格勒布的「新趋势」运动背后是当地大学的计算中心。
早期计算机艺术的全部版图,实际上是冷战时期军工-学术-工业综合体的毛细血管网络。谁能接触到计算机,由这套综合体的内部分配逻辑决定。
中国大陆没有这样一套综合体向艺术渗透的路径。1960年代的中国大陆正在自主研发计算机,但路径是高度国防导向的。1964年的DJS-21(又称109机)、1965年的晶体管计算机109乙机、1974年的DJS-130小型机,每一台的研发都服务于「两弹一星」工程、气象预报、石油勘探等国家战略项目。机时按分钟计算,使用需要层层审批,分配链条是「军工-中科院-重点理工科大学」。艺术院校在这条链条上完全没有位置。
1966年,贝尔实验室允许A. Michael Noll和Ken Knowlton在业余时间使用IBM 7094做艺术实验——这种「工程师业余做艺术」的文化,在一个把计算资源视为国家机密的体制中是不可想象的。Noll用来做《Gaussian Quadratic》(1963)的那台机器和机时,在中国大陆1960年代的语境中只会被用来计算弹道轨迹或气象数据。
台湾的情况不同但同样边缘化。第一台商用计算机IBM 650据传在1958年左右进入中央信托局,随后十几年间计算机主要在政府机构和大型企业内部使用。艺术圈没有接入通道。香港作为英国殖民地,香港中文大学1967年已设有计算中心,但本地艺术生态由「新水墨运动」主导,技术作为艺术媒介这一问题意识并未进入艺术圈的视野。硬件的「在场」并不自动产生艺术的「在场」。
这是第一层原因:硬件作为历史前提,在华语世界的1960—70年代几乎完全不向艺术开放。
硬件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即使有机器,还需要艺术圈对「机器作为艺术媒介」这件事本身的接受和认可。而1960—70年代的华语艺术观念,并未生长出这种接受的土壤。
西方计算机艺术的美学源流有非常清晰的谱系。德国斯图加特学派的Max Bense在1950年代发展的「信息美学」(Informationsästhetik),直接继承了包豪斯、乌尔姆设计学院的理性主义传统;瑞士的具体艺术——Max Bill、Richard Paul Lohse——把「系统、规则、数学关系」作为艺术的核心内容已经做了三十年;法国的GRAV小组在1960年代初已经在做「可参数化的视觉系统」。当计算机进入艺术领域,它接上的是一条已经存在了半个世纪的艺术史脉络。
华语世界1960—70年代的艺术主流里,这条脉络不存在。
中国大陆:艺术的主导范式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经过1950年代的苏派美术教育体制化,在1966—1976年的文革中进一步收窄为政治宣传画与革命样板画。抽象艺术本身在那个时期就是政治禁区。1979年「星星美展」后中国当代艺术开始觉醒,但它的能量方向很快倾向了表现主义、观念艺术、政治波普——「'85新潮」的主要语言。中国当代艺术在1980年代末接上的是西方当代艺术里的新表现、波普、观念艺术传统,而不是构成主义-具体艺术-信息美学这一线。
台湾:1960—70年代的主要艺术论战是「现代水墨」(刘国松等人倡导的抽象水墨革新)与传统国画阵营的对抗。王俊杰在1984年前后开始实验录像艺术——这已经是华语世界最早系统把「电子媒介」当作艺术语言的探索之一,但它属于录像艺术谱系,不属于计算机艺术。香港的艺术进入批判性、媒介性的自觉,要到1997前后才真正展开——与计算机艺术的第一波高峰已错开了二十年。
这是第二层原因:即使硬件条件改善,华语艺术圈在1960—80年代所处的观念坐标系中,也没有一条直接通向「算法即艺术」的路径。这不是艺术水平的高下,而是艺术史路径的不同。当Vera Molnár1968年在巴黎用Fortran写程序时,她处在一条已有包豪斯、具体艺术、构成主义铺垫了半个世纪的脉络里;同年在台北举办的「现代艺术季」主推的是抽象水墨——两条路径此时还没有交集的可能。
前两节给出了结构性缺席的两个原因——硬件和观念。但真实的历史总是比结构分析更复杂。在这片看似空白的土地上,确实有过一些微小但真实的火种——它们没有构成运动,也没有被主流计算机艺术史记录,但它们是华语世界与计算机-艺术这一问题意识的最早接触点。
故宫博物院(台北)的文物数字化——台北故宫博物院在1980年代前后与中央研究院资讯科学研究所合作,开始尝试中国书画作品的数字化扫描和数据库建立。这项工作的初衷并非艺术创作,而是文物保存与学术研究,但它是华语世界最早系统性地把「中国视觉传统」与「计算机」放在同一个工作台上的尝试之一。参与这些项目的研究员——他们当中有计算机科学家、图像处理专家、美术史研究者——是华语世界里最早严肃面对「计算机如何读懂、再现、编码视觉文化」这一问题的人。
1980年代末的台湾录像实验——1984到1989年间,台湾出现了一批使用电子媒介的实验艺术家。王俊杰、卢明德等人的早期录像作品在严格意义上不是「计算机艺术」,但它们是华语世界最早把电子媒介当作艺术语言的探索。这一代人后来在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成为台湾数字艺术教育体制的奠基者,他们是台湾数字艺术的「前史」。台湾这条路径与大陆差异明显:台湾数字艺术从1980年代末就有一条清晰的「电子媒介实验 → 录像艺术 → 新媒体艺术 → 数字艺术」的连续演化,而大陆的新媒体艺术基本上是199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从当代艺术体系内「侧向生长」出来的,没有经过同样的录像艺术前史阶段。
1990年代初大陆的「电脑美术」——1990年代初,个人计算机(主要是286、386 PC)和第一代图像软件(Photoshop、CorelDRAW)开始进入中国大陆的设计院校和商业设计公司。这一时期出现了一批「电脑美术」实践——多数是商业插画和平面设计领域,也有个别艺术家开始尝试用PC做实验性图像。这段历史后来基本被1990年代末兴起的「新媒体艺术」叙事覆盖了。但它有其独特价值:这是华语艺术家第一次把「个人计算机」当作可以日常使用的创作工具,而不是某个遥远研究机构的稀缺资源。从「稀缺大型机」到「日常个人机」的转折,在西方艺术史中发生在1980年代,在华语世界推迟到了1990年代——但一旦发生,就为2000年后中国新媒体艺术的爆发准备了技术习惯和视觉语言。
海外华人在西方计算机艺术机构中的参与——在贝尔实验室、施乐PARC、MIT媒体实验室、SIGGRAPH社区等西方计算机艺术的核心机构中,1970—90年代有相当数量的华人工程师和研究员。他们当中是否有人做过被记录的计算机艺术实践?是否参与过早期的SIGGRAPH艺术展或与Ken Knowlton、Lillian Schwartz这类艺术家有过合作?这一方向的史料挖掘是想象机器下一阶段研究的重点工作。如果挖掘出这些名字,他们将同时是「华人」和「西方计算机艺术史的参与者」——这是华语世界第一次真正进入这条艺术史的节点,哪怕这个进入是通过离散的个体、而非以「华语艺术运动」的形式。
华语世界的真实处境不是「缺席」,而是「没有参与计算机艺术的第一波」。
第一波(1960—1980年代)基于大型机和绘图仪,背靠冷战军工-学术综合体,华语世界全面缺席。
第二波(1990—2010年代)基于个人计算机、互联网、视频和交互装置,华语世界从1990年代末开始进入。冯梦波在1994年前后已经开始用电子游戏引擎创作艺术作品(《游戏结束:长征》),2000年后参展MoMA、蓬皮杜、威尼斯双年展。缪晓春从2000年代中期开始用3D建模重构西方古典绘画。费俊在中央美院建立了中国大陆第一个系统性的数字媒体艺术教育体系。aaajiao(徐文恺)从2000年代末开始持续从事数字文化批判和算法艺术实践。
第三波(2015年至今)基于区块链、AI和生成算法。在这一波里,华语艺术家已经不是迟到者,而是主要玩家之一。郭锐文(Raven Kwok)在Processing和openFrameworks社区贡献了大量开源代码和教学资源,是全球创意编程社区最重要的华人声音之一。王新仁(Aluan Wang)在Art Blocks上发布的《Good Vibrations》《Horizon》系列已成为台湾生成艺术进入国际平台的标志。吴一深(Wu Yishen)持续探索书法-水墨美学的算法化。Emily Xie(谢艾米)的《Memories of Qilin》在Art Blocks上被选为策展精选。Sougwen Chung(鍾愫君)的《MEMORY》2022年被伦敦V&A博物馆纳入永久收藏——这是V&A第一件将AI模型作为艺术作品本体收藏的案例。
华语艺术家是从一片几乎完全空白的历史土壤里,在一代人的时间内跨进全球生成艺术第一梯队的。
在当代生成艺术平台上,华语艺术家已经是最活跃的群体之一。2021年以来的链上生成艺术运动里,华人藏家、华人艺术家、华人策展人的比重都远超他们在第二波新媒体艺术中的比重。这个事实可能还没有被国际艺术史写作充分记录,但它正在发生。
想象机器选择记录这段历史时面对一个选择:是虚构一条华语计算机艺术先驱的谱系(这样档案看起来更「完整」),还是诚实承认这段缺席(这样档案看起来有「空白」)?
我们选择后者,因为:
虚构的谱系会损害档案的学术公信力。当一个国际读者或策展人查阅想象机器,看到1960—70年代的华语艺术家名单被硬凑出来、每个人物都缺乏国际级的作品记录,他会质疑整个档案的可信度。诚实处理空白,才能让档案在面对其他290位有明确历史位置的艺术家时站得住脚。
缺席本身是历史的一部分。为什么华语世界没有参与计算机艺术的第一波?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理解全球艺术史的重要入口——它暴露了1960—80年代艺术全球化的实际边界(冷战地缘、硬件分布、观念脉络),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华语生成艺术家的位置是从这里来的、为什么这么来。
诚实的叙事给今天的在场提供了真正的重量。如果我们虚构一条华语先驱谱系,那么今天郭锐文、王新仁、鍾愫君的成就就会被稀释为「一直都在」。但真实的历史是:华语艺术家是从一片几乎完全空白的历史土壤里,在一代人的时间内跨进全球生成艺术第一梯队的。这个弧线如果被讲清楚,它的能量远远超过任何虚构的「大国重器先驱史」。
这就是「大国重器」的真正含义——不是说华语世界从来在场,而是说:在全球计算机艺术进入决定性阶段(AI时代、链上时代)的今天,华语艺术家已经是这场艺术史的共同作者,而不是迟到的旁观者。档案的使命,是把这条从缺席到在场的真实弧线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