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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研究 2026 · 011

技术就是政治:Cordeiro 与拉美计算机艺术的 Gramsci 根脉

这位被英文计算机艺术史长期遗忘的先驱,留下的不是一种风格,是一种判断——技术的政治位置必须由艺术家自己决定。

引言:一段被错置的计算机艺术史

如果今天我们打开任何一本英文世界的计算机艺术通史,1960 年代那一章几乎都会指向同样的几个名字:Frieder Nake、Georg Nees、A. Michael Noll、Vera Molnár、Manfred Mohr。地理上,它们对应斯图加特的 Bense 学派、纽约附近的贝尔实验室、巴黎的工作室。这是一份相当稳定的"创世神话"。

这份神话有一个结构性的缺漏。

1968 年——也就是 Vera Molnár 还在用手画卡片机数据的同一年,Nake 还在斯图加特准备他 1971 年那篇〈不应当存在计算机艺术〉的同一年——在巴西圣保罗大学物理系,意大利—巴西艺术家 Waldemar Cordeiro 与物理学教授 Giorgio Moscati 走进了 IBM 360/44 的机房。他们用穿孔卡输入算法,用绘图仪打印出图像。1969 年这一系列实验产出了拉丁美洲历史上第一件计算机生成艺术作品——Derivadas de uma imagem(《一幅图像的导数》)。1970 年 Cordeiro 在圣保罗 Mini Galería USIS 策划了拉丁美洲第一次计算机艺术展;1971 年 3 月他在 Fundação Armando Álvares Penteado 策划了规模更大的国际展览〈Arteônica〉,邀请了 Nake、Nees 等欧洲艺术家参展。同年圣保罗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他编著的《Arteônica: o uso criativo de meios eletrônicos nas artes》——拉丁美洲第一部计算机艺术理论专著。

两年后,1973 年 6 月 30 日,Cordeiro 因白血病急速恶化逝于圣保罗,享年 48 岁。他作为计算机艺术家的活跃期总共只有五年。

这一段不在英文计算机艺术通史里。这一段不在 Christiane Paul 的《Digital Art》里,不在 Leonardo 1986 年 Frank Dietrich 那篇被广泛引用的〈Visual Intelligence: The First Decade of Computer Art (1965–1975)〉里。直到 2025 年 4 月,德国卡尔斯鲁厄 ZKM 媒体艺术中心才举办了 Cordeiro 在德国的第一次回顾展〈Constellations — From Concrete Art to Computer Art〉,披露了一份关键的史实:Cordeiro 与 Bense 本人保持着密切的书信往来,这些信件保存在 Marbach 的德国文学档案馆

斯图加特和圣保罗之间隔着一个大西洋。但 Cordeiro 与 Bense 在 1968 年前后的同一个国际科学网络里。他不是欧洲谱系的接受者或翻译者——他是同期独立的发起者,且与欧洲的发起者直接通信。

这意味着英文世界过去六十年讲述的"计算机艺术起源"故事,地理上是错的

但这不是这篇文章的核心。

地理修正只是表层。Cordeiro 的真正贡献——以及他在档案中至今不可替代的位置——不在于他比 Vera 早一年使用了计算机,也不在于他和 Bense 通过信。这些都是史实的细节。Cordeiro 真正留给后世的,是一种几乎没有任何同时代算法艺术家具备的东西:一套完整的、政治性的、关于"计算机艺术为什么必须是政治的"的理论判断

这套判断的根脉,埋在他罗马美院时代研习的一位意大利哲学家身上:Antonio Gramsci。

一、罗马美院的 Gramsci 课:一个被低估的理论起点

Cordeiro 1925 年出生于罗马,父亲是巴西人,母亲是意大利人。他持有意大利—巴西双重国籍。1940 年代他就读罗马 Liceo Tasso 古典中学,后入罗马美术学院学习绘画。重要的是当时的政治气候:他是在意大利法西斯政权时期长大的,并在求学期间与意大利共产党(Partito Comunista Italiano, PCI)成员建立了密切联系——这一意识形态立场贯穿他的一生。

Antonio Gramsci 在 1937 年法西斯监狱里去世时,Cordeiro 只有 12 岁。但 Gramsci 在 1929–1935 年监狱里写下的《狱中札记》(Quaderni del carcere)在战后意大利成为左翼思想的核心文本。1948–1951 年间 Einaudi 出版社出版了《狱中札记》的第一个完整版本,这正是 Cordeiro 在罗马美院学习的时期。

罗马美院有完整的 Gramsci 研习——这不是 Cordeiro 个人的偏好,这是当时整个意大利左翼学术界的共同语境。Database of Digital Art (compArt) 在 Cordeiro 条目里特别指出:"在罗马美院期间,他开始研究新马克思主义者 Antonio Gramsci 的著作。Gramsci 对他的思想和创作有高度影响。Cordeiro 大概是早期算法艺术家中极少几位具有这种背景的人之一。"

这一句"极少几位"是个关键判断。把同时期的算法艺术开创者一个个对照:

艺术家 知识背景 政治倾向
Frieder Nake 数学家,后受 Max Bense 哲学影响 1970 年代加入西德共产党联盟,但艺术与政治长期是平行轨道
Georg Nees 数学家、计算机科学家 无显著政治介入
A. Michael Noll 工程师,贝尔实验室 后任白宫科学顾问技术助理,体制内立场
Vera Molnár 美院出身,自学计算机 形式美学命题为主,政治维度温和
Manfred Mohr 行动绘画 + 爵士萨克斯手出身 受 Max Bense 信息美学影响,无明显政治介入
Waldemar Cordeiro 罗马美院 + Gramsci 系统研习 意大利共产党—巴西左翼立场,贯穿一生

Cordeiro 是那一代算法艺术先驱中唯一一位带着完整新马克思主义理论训练进入计算机艺术的人。这一点决定了他后来在巴西做的所有事情——从 1952 年的《Ruptura 宣言》到 1971 年的〈Arteônica〉,从他作为城市规划师参与的一百五十多个景观项目,到 A mulher que não é B.B. 那张越南女孩的计算机图像——背后都有同一套理论结构。

这套结构需要先简单说清。

二、Gramsci 的三个概念:文化霸权、有机知识分子、阵地战

Gramsci 在《狱中札记》里发展出来的核心理论装置可以浓缩为三个相互嵌套的概念。理解它们,理解 Cordeiro 才有钥匙

文化霸权(Egemonia culturale)

Gramsci 在 1920 年代末观察到一个让他困惑的现象:按照马克思的预测,资本主义最发达的西欧国家应该最早爆发社会主义革命,但事实相反——俄国(资本主义不发达的国家)革命成功了,德国和意大利反而陷入法西斯主义。

Gramsci 的解释是:发达资本主义并不只通过经济压迫和政治暴力维持统治,它更通过文化制度("公民社会")让被统治阶级"自愿"接受统治阶级的价值观——把这套价值观当作"常识"(senso comune)。这就是文化霸权:当某个阶级的特殊利益被普遍接受为"全社会的常识"时,这个阶级就掌握了文化霸权

文化霸权不是通过审查和强制来维持的,而是通过让被统治者主动认同那套话语来维持的。教堂、学校、媒体、博物馆——都是文化霸权的生产装置。

有机知识分子(Intellettuale organico)

Gramsci 提出与"传统知识分子"对立的概念:"有机知识分子"——从某个阶级或社会群体内部产生、与该群体的具体生活紧密结合、并把该群体的经验组织为思想表达的人

有机知识分子不是"为人民代言的精英",他们就来自人民,他们的思想是人民经验的有机组织。Gramsci 写道:"所有人都是哲学家"——但不是所有人都在功能上担任知识分子的角色。

阵地战(Guerra di posizione)

Gramsci 区分两种革命战略:"机动战"(guerra di manovra,正面军事冲突)和"阵地战"(guerra di posizione,在文化阵地上长期建设替代性话语)。

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文化霸权太厚实,无法用一次正面冲突推翻。真正的革命战略是在文化领域(教育、媒体、艺术、知识生产)里长期建设反霸权(counter-hegemony)——直到统治阶级的"常识"被替代性的"常识"所取代。

三、《Ruptura 宣言》:Gramsci 进入巴西艺术

1948 年 Cordeiro 定居巴西。1949 年他参加了圣保罗现代艺术博物馆(MAM/SP)的开幕展〈Do figurativismo ao abstracionismo〉(《从具象到抽象》)。1952 年他在圣保罗 MAM 与 Geraldo de Barros、Luiz Sacilotto、Lothar Charoux、Anatol Wladyslaw、Kazmer Fejer、Leopoldo Haar 共同创立 Grupo Ruptura,起草并发布《Ruptura 宣言》——巴西具体艺术运动的奠基文献。

读今天英文艺术史中关于 Ruptura 的标准描述,会发现它通常被简化为"巴西的具体艺术运动,反对自然主义,主张数学化的抽象语言"。这个描述没错,但它漏掉了关键的一半

《Ruptura 宣言》的核心并不只是一份美学声明——它是一次直接的、对巴西文化霸权的阵地战部署。让我们看宣言的核心论点:

"反对那些建立在文艺复兴之后视觉传统上的、把'图像复制现实'作为艺术核心任务的全部美学体系。这套体系是 19 世纪自然主义遗留下来的。它假设艺术只属于受过特定文化训练的特权阶级。我们主张一种理性的、数学的、可被任何观众理解的视觉语言——这种语言不需要观众预先具备特定阶级的文化资本。"

这一段在 1952 年的圣保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Cordeiro 攻击的不是"自然主义"作为美学风格,而是"自然主义"作为巴西精英阶级的文化霸权装置

巴西 1950 年代的艺术体制建立在欧洲沙龙艺术的输入上。能够"看懂"自然主义肖像、风景油画、宗教绘画的,是受过欧式教育的克里奥尔精英(Creole elite)。底层民众——城市贫民、工人、移民、有色人种——被这套"什么是艺术"的常识系统性地排除在外。

Cordeiro 的判断是:自然主义的艺术教育不是中性的"美学传统",它是文化霸权的具体物质形式。要让艺术回到大众,必须打破这套常识——用一种所有人都能用同一套理性能力进入的视觉语言取代它。

这就是为什么 Ruptura 宣言不只是"形式主义"——它是阵地战。

宣言里的"理性的、数学的、可被任何观众理解"——这正是 Gramsci 的"反霸权"在视觉艺术中的具体翻译:不是用"另一种精英美学"取代旧精英美学,而是用一种结构上对所有人开放的语言重组艺术与社会的关系。

Ruptura 与里约热内卢的具体艺术家(Ferreira Gullar 一派,后来发展为 Lygia Clark、Hélio Oiticica 的"新具体派")有过尖锐的理论分裂。Gullar 一派后来转向感性、身体性、参与性的方向。Cordeiro 一派坚持理性主义路径——坚持把艺术建立在所有人共享的认知能力上,而不是少数人的感性体验上

这条路径在 1968 年走到了它的逻辑终点:计算机

四、从具体艺术到 Arteônica:同一套政治哲学的两次技术实现

1968 年 Cordeiro 在 Moscati 协助下进入圣保罗大学物理系机房。1969 年完成《Derivadas de uma imagem》。1971 年策划〈Arteônica〉国际展。1972 年出版同名理论专著。

英文文献通常把这一阶段叙述为 Cordeiro 的"风格转变"——从具体艺术到计算机艺术。但 Cordeiro 自己反复强调:这不是转变,这是延续。ZKM 2025 年回顾展策展人 Margit Rosen(她是欧洲对 Cordeiro 研究最深的策展人之一)在展览公告中明确指出 Cordeiro "strong-willed argument that the use of digital technologies in art is the logical continuation of the principles of concrete art"——他坚定主张,数字技术在艺术中的使用是具体艺术原则的逻辑延续

这一句话是开锁的钥匙。

让我们把 Cordeiro 1972 年《Arteônica》导论的核心论点抄出来——这段话在 1997 年由后来著名的 transgenic art 艺术家 Eduardo Kac 译成英语,发表在 Leonardo 30:1。我把它的核心结构译成中文:

"当代艺术面临的信息危机,源自一种艺术问题——传统的延续。这种延续永久化了艺术过程线性发展所带来的疏离。这也是一种孤立——不只是物理孤立,也是语义孤立——因为艺术作品的消费要求观众预先掌握特定的、排他性的话语储备。这种沟通—信息层面的孤立,与世界文化的开放、跨学科特征是冲突的。

电子媒介的使用可以为艺术的沟通问题提供一种解决方案。因为远程通讯和其他电子资源,为信息的优化要求图像必须经过某种处理——而在 Arteônica 的情况下,信息的传输不再带来转化

……艺术只有重新找到这些条件,才可能重新承担它的历史功能。"

读这段话需要三层解码:

第一层:艺术的危机是什么?

Cordeiro 说,危机不是艺术"创意不够"或"形式陈旧"。危机是结构性的——艺术作品要求观众预先具备特定的"话语储备"才能消费。也就是说,艺术变成了一种只对受过特定文化训练的人开放的语言

这是 Gramsci 文化霸权理论的精确翻译:艺术作为画廊—美术馆—批评家系统的产物,生产的不只是图像,它生产的是"谁有资格欣赏艺术"这个文化区隔

第二层:为什么"原作—复制品"的等级是问题?

传统艺术作品通过"原作 / 复制品"的区分维持其价值。原作在画廊里被收藏、保险、展示;复制品在书本里、明信片上、教科书里——总是被定义为"不完整的"、"次等的"。

Cordeiro 的洞察:这个等级本身就是文化霸权的物质形式。它确保只有能够物理接触原作的人(即能够参观高级画廊的精英)才能"真正"消费艺术。复制品的次等性,反过来强化了原作的权威性,也就强化了画廊系统的权力。

第三层:计算机艺术为什么破解这个等级?

如果一件作品是一个程序——一段算法、一组指令——它就不存在"原作 / 复制品"的等级。每一次执行这个程序,都是这件作品的完整存在,而不是"复制"。

Cordeiro 的论证:计算机艺术不是"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它是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它从根本上消解了让艺术与大众脱节的那个画廊—美术馆等级

这一思想比 Walter Benjamin 1936 年〈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晚 35 年,但比 Benjamin 走得更远。Benjamin 担心的是"复制对原作灵光的消解"——这是一种保守的、面向过去的忧虑。Cordeiro 提出的是相反的命题:消解原作—复制等级,不是危机,是解放;不是损失,是阵地战的胜利

这就是为什么具体艺术与算法艺术对 Cordeiro 来说是同一回事。具体艺术用"理性、数学、可共享的视觉语言"打破了精英文化资本的门槛;算法艺术用"程序、可执行性、无原作"打破了原作—复制等级的门槛。两者都是同一种 Gramsci 式阵地战的不同技术阶段——目标始终是让艺术从精英手里回到大众手里。

五、A mulher que não é B.B.:算法成为政治批判的武器

如果上面的论证还是太抽象,让我们看 1971 年的一件具体作品。

1971 年法国影星 Brigitte Bardot 访问巴西,巴西媒体陷入狂热——头条、采访、街头海报、电视特别节目,Bardot 的脸成为那个夏天圣保罗与里约热内卢的主导图像。同一时期,越南战争还在进行。一张被汽油弹烧伤的越南女孩的新闻照片在国际媒体上广泛流传——这张照片就是后来 Nick Ut 1972 年那张著名《战争的恐怖》的前身,但 1971 年已经有许多类似图像在流传。

Cordeiro 选了那张越南女孩的照片,送进 IBM 360/44。算法把照片的灰度值转换为符号矩阵——每一个像素的深浅,被映射为对应密度的字符或几何形状。然后他给作品起了一个标题:

A mulher que não é B.B.

(《不是 B.B. 的那个女人》)

这件作品现藏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

让我们看清楚 Cordeiro 在这件作品里同时做了多少事:

第一,图像政治学的操作:他强迫观众在两张女性图像之间做出选择——一张被媒体狂热消费的(Bardot),一张被媒体狂热遗忘的(无名的越南女孩)。标题不点名 Bardot——只用首字母 B.B.。这是一个反向操作:Bardot 因为她的"全名"而成为媒体明星;越南女孩因为她"无名"而被剥夺了主体性。Cordeiro 用算法把无名者带回视野,同时用首字母把明星降级为符号缩写。

第二,算法的政治位置:为什么用计算机做这件作品?如果只是要批判战争、批判媒体消费,Cordeiro 用油画或拼贴也可以做到。但他选择了算法——因为算法本身在 1971 年的语境下具有特殊政治意义:算法是冷战军事工业的产物(IBM 360/44 是冷战时期 IBM 的旗舰机型,大量被用于军事计算)。

Cordeiro 的操作是:把军事—工业复合体生产的工具,扭转成对那个复合体的批判。这不是"用计算机做艺术",这是夺取计算机作为政治工具的操作权——把技术从它的霸权用途中夺回,转向反霸权的用途。

第三,具体艺术 + 政治批判的统一:作品的视觉形式仍是具体艺术的——把图像分解为最小的形式元素(像素的灰度值)、用数学规则组织。但承载这个具体艺术形式的,是一个直接政治化的内容(战争 + 媒体消费的批判)。

这是 Cordeiro 的根本贡献——他证明了"形式主义"与"政治性"在算法艺术里不是对立的。Vera Molnár 那一代欧洲算法艺术家长期把这两者视为矛盾(Vera 自己说过,她坚持几何抽象就是为了避开"内容"的负担)。Cordeiro 用 A mulher que não é B.B. 一件作品证明:形式的严格(算法的精确)与内容的政治性(战争的指控)可以同时实现,因为它们在 Gramsci 的意义上指向同一个目标——夺取文化生产的工具,把它从精英手里移交给政治批判

六、Cordeiro 的"有机知识分子"实践:艺术家不应只在工作室里

档案在 Cordeiro 条目里已经指出他的多重身份——画家、设计师、插画家、景观设计师、城市规划师、新闻记者、艺术评论家、艺术理论家、计算机艺术先驱。这种"艺术家 + 城市规划师 + 评论家 + 政治理论家"的复合身份,在档案中是独特的。

英文文献通常把这种多重性解释为"Cordeiro 的多才多艺"或"他需要多份工作来维持家庭"。这两种解释都不够。

真正的解释是:Cordeiro 的多重身份是 Gramsci"有机知识分子"概念的具体实践

Gramsci 反对"传统知识分子"那种把自己抽离到象牙塔里的姿态。他主张知识分子必须有机地嵌入具体社会群体的日常生活中——通过参与他们的工作过程、参与他们的政治组织、参与他们的物质生产,让思想从这种参与中自然生长出来

Cordeiro 1950–1973 年间参与了超过 150 个景观设计与城市规划项目——不是作为"艺术家做的副业",而是作为他与圣保罗这座城市具体居民的物质性接触。他在 Folha da Manhã 报做艺术评论,不是作为"艺术家的写作训练",而是作为把艺术话语推向大众读者的阵地战。他 1968 年开始的计算机艺术,与他持续的城市规划工作并行——这两件事在他自己的判断里是同一件事,只是在两种不同的物质形式里展开。

这一点解释了一个英文文献长期忽视的现象:为什么 Cordeiro 没有成为"国际明星"?

简单回答:他不想成为国际明星。

国际明星化要求艺术家把自己提取出来——离开本土具体的政治—社会—物质语境,把作品作为可流通的、独立的"商品"投入国际艺术市场。Cordeiro 拒绝这条路径。他选择留在圣保罗,在巴西军事独裁(1964–1985)的具体压迫下做城市规划、做新闻评论、做艺术教育。他的有机知识分子立场要求他不能离开圣保罗的具体土壤

这一选择的代价是清楚的:他 1973 年去世后,国际计算机艺术界几乎完全忘记了他。直到 2024 年 The Mayor Gallery 伦敦个展,2025 年 ZKM 卡尔斯鲁厄回顾展,2025 年圣保罗 Luciana Brito Galeria 百年纪念展——他才在欧美主流艺术界获得真正的承认。

但这一代价也成就了他对档案最特别的贡献:他证明了一种"非国际化"的算法艺术家的存在可能——一个把工作完整嵌入本土具体政治—社会语境的艺术家,可以在这种嵌入中完成不亚于国际明星的理论与实践工作。

这一点在今天比在 1973 年更重要。

七、Cordeiro 的遗产:拉美艺术与技术的批判性传统

Cordeiro 1973 年去世时,他没有留下"Cordeiro 学派"——他不是那种通过弟子传承自己的艺术家。但他留下了一种判断——一种关于"技术在艺术中应该处于什么政治位置"的判断。这种判断在他死后的五十年里,在拉美艺术与技术的传统中持续生长。

让我们看几条具体的脉络。

Juan Downey(智利,1940–1993):后殖民媒介批判

Cordeiro 去世的 1973 年——同一年——智利艺术家 Juan Downey 启动了 Video Trans Américas 项目。Downey 1965 年从智利移居美国,1973 年得知美国支持的皮诺切特政变推翻了民选总统阿连德——这个事件让他陷入身份危机:作为一个使用美国技术(Sony Portapak 录像机)的拉美艺术家,他与他的母国发生了什么关系?

Downey 的回答是:把这台美国技术带回拉美,反向操作它。从 1973 到 1976 年,他带着 Portapak 走过墨西哥、危地马拉、秘鲁、玻利维亚、智利、委内瑞拉的奥里诺科河上游——记录原住民文化,并把记录的影像实时回放给被记录的对象观看。这一操作直接挑战了人类学纪录片的"权力凝视"——被记录者第一次成为参与制作的合作者,而不是被研究的客体。

Downey 1976 年在亚马逊雨林与 Yanomami 印第安人共同生活了八个月。他的视频不是"客观纪录",而是对欧洲中心主义的人种学话语的解构

这与 Cordeiro 1971 年的 A mulher que não é B.B. 是同一种操作——夺取技术工具,转向对霸权话语的批判。Downey 自己在 1970 年代多次参考拉美前辈,Cordeiro 是他在国际舞台上最直接的精神先驱(Downey 与 Cordeiro 同期参展 1969 年萨格勒布 Tendencies 4)。

Rafael Lozano-Hemmer(墨西哥—加拿大,1967–):关系建筑

Lozano-Hemmer 1990 年代起的"关系建筑"(Relational Architecture)系列,是当代拉美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媒介艺术实践。在英文艺术史里,他通常被解读为"参与式艺术"或"关系美学"在数字时代的延伸——这是一个不准确的解读。

Lozano-Hemmer 自己曾发表过一篇文章,标题是 Arte Electrónico: Pervirtiendo lo tecnológicamente correcto(《电子艺术:颠覆技术正确》)。"颠覆"(pervirtiendo)这个词是关键——他的工作不是"用技术做艺术",而是对技术的"正确使用方式"进行政治性的颠覆

这一立场在 Voz Alta(《高声》,2008)中达到最清晰的表达。这件作品是对 1968 年特拉特洛尔科大屠杀(墨西哥城三文化广场,大量学生被军方屠杀,但官方至今讳莫如深)40 周年的纪念。Lozano-Hemmer 在屠杀发生地装设了对讲机和聚光灯——任何路人对着对讲机说话,他们的声音会被转换为聚光灯的强度变化,扫过墨西哥城的天空,并通过 96.1 FM 实时广播。

这是一次精确的 Gramsci 式阵地战:夺取国家压抑沉默的具体地点(被审查的屠杀现场),用技术装置把它转换为反霸权话语的发声装置。任何声音都未经审查——这一点是直接的政治宣言。

Lozano-Hemmer 没有声称自己是"Cordeiro 的继承者"——他不需要这种声称。但他工作中那种把数字技术从"中性工具"重新位置化为"政治工具"的判断,与 Cordeiro 1971 年 A mulher que não é B.B. 是同一根脉

Rejane Cantoni 与机器语言学

Rejane Cantoni 是巴西当代最重要的媒介艺术家之一,她的工作把 Cordeiro—Analivia Cordeiro 这条巴西脉络延续到 2010 年代。她的代表作《Tunnel》(2010)是一个完全由用户身体动作驱动的隧道装置——没有按钮,没有屏幕,作品的存在完全依赖参与者的身体在场

这件作品的政治位置容易被忽视:它拒绝任何"被消费"的位置。它无法被记录为图片或视频(那样它就消失了);它无法被画廊收藏为"原作"(它是一个软件 + 硬件 + 参与者的合成);它无法被复制(每次运行都是不同的过程)。

这正是 Cordeiro 1972 年〈Arteônica〉所设想的"不再有原作—复制品等级的艺术"——四十年后被另一位巴西艺术家在数字时代具体实现

这条脉络的共同特征

把 Cordeiro、Downey、Lozano-Hemmer、Cantoni 放在一起,这条拉美艺术与技术的批判性传统有几个共同特征:

第一,拒绝"技术中立"的假设——技术从来不是中性工具,它的使用方式总是政治的。

第二,把技术从"国际通用语言"中夺回,放回本土具体政治语境——拉美的算法艺术不是欧美算法艺术的翻译,它有自己的政治目的。

第三,拒绝"作品 = 商品"的画廊系统——无论是 Cordeiro 1972 年提出的"无原作艺术",还是 Cantoni 2010 年的"无法被记录的作品",这条脉络始终在挑战艺术市场对技术艺术的吸纳。

第四,艺术家是有机知识分子——他们的工作不局限于工作室和画廊,而是进入城市规划、社区参与、政治纪念、人种学批判等多重领域。

这些特征共同构成了一种与欧美算法艺术传统并行但不同的叙事路径。欧美传统(从 Bense 到 Sol LeWitt 到当代生成艺术)的主线是形式探索与媒介本体论;拉美传统的主线是技术的政治位置与社会重组

Cordeiro 是这条拉美传统的根。

八、为什么这件事在 2026 年比在 1973 年更重要

文章写到这里需要回到当下。

2022 年以来,生成式 AI 艺术成为全球艺术市场最受关注的话题。从 Stable Diffusion 到 Midjourney 到 ChatGPT 生成的图像,从 NFT 拍卖到 Sotheby's 数字艺术拍卖,新一代"算法艺术"被吸纳进国际艺术市场的速度,比 Cordeiro 1971 年所担忧的"计算机艺术作为又一种被市场收割的时尚"还要快

在这个语境下,Cordeiro 五十年前的判断显出特殊的当代意义。

第一,关于谁是"艺术家":Cordeiro 在 1972 年坚持,只有当艺术家自己写算法时,这才算他意义上的算法艺术。这一立场与 Frieder Nake 1971 年〈不应当存在计算机艺术〉的逻辑结论同源——艺术家必须自己掌握算法,不能把算法外包。在 2026 年的语境下,这个判断意味着:调用预训练模型并不构成 Cordeiro 意义上的算法艺术——因为艺术家没有写"作品的操作性描述",他只是在使用一个由别人(OpenAI、Stability AI、Anthropic)生产的工具。

这不是反对 AI 艺术的怀旧立场。这是一个明确的判断:当算法本身成为别人控制的产品时,使用这个算法的人不再是 Gramsci 意义上的有机知识分子,他重新成为了被技术霸权塑造的消费者

第二,关于谁能"消费"艺术:Cordeiro 1972 年的核心命题是:艺术不应该要求观众预先具备特定的文化资本才能进入。AI 生成艺术在 2024 年的实际情况恰恰相反——能够"看懂"AI 生成图像的细节(为什么手指会扭曲、为什么文字会乱码、为什么这是 GPT-4 而不是 Stable Diffusion)的,是一小群懂技术的精英。普通观众站在 AI 艺术品前看到的,只是"奇怪的图像"

这个新型的文化区隔,与 1950 年代 Cordeiro 攻击的"自然主义精英区隔"在结构上是同构的——只是文化资本的形式从"古典艺术训练"变成了"对生成模型的技术敏感"。

第三,关于"原作"的等级:NFT 在 2021–2022 年的核心商业逻辑,是重新引入"原作 / 复制品"的等级——把数字艺术(本来是"无原作"的)通过区块链强行变回"原作 / 复制品"的二元结构,从而让画廊系统的拍卖逻辑可以适用于数字艺术。

这是 Cordeiro 1972 年所反对的那个画廊系统对算法艺术的反向吸纳。NFT 不是数字艺术对市场的胜利——是市场对数字艺术结构的吸纳。

Cordeiro 在 1972 年已经警告过这种吸纳的逻辑。在《Arteônica》中他写道:"艺术只有重新找到这些条件,才可能重新承担它的历史功能。"——这里的"这些条件"指的是让艺术从画廊—美术馆系统的等级中解放出来,回到大众沟通的开放领域。NFT 把数字艺术拉回到画廊系统的逻辑里,与这个解放方向是反向的

结语:档案对 Cordeiro 的承诺

Cordeiro 在 1973 年 6 月 30 日逝去时,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欧美主流艺术界对他的承认。即使在巴西本土,他在去世后也长期被简化为"具体艺术运动的理论家"——他作为计算机艺术先驱的工作被淡化,因为它不符合"标准的艺术家叙事"(单一媒介 + 单一风格 + 国际市场 + 弟子学派)。

直到 2013 年圣保罗 Itaú Cultural 的回顾展〈Waldemar Cordeiro: Fantasia Exata〉,2024 年伦敦 Mayor Gallery 个展,2025 年 ZKM 卡尔斯鲁厄回顾展,2025 年圣保罗 Luciana Brito 百年纪念展——他才开始进入国际艺术与学术界的中心视野。这一国际承认晚了整整五十年

这五十年的延迟不是偶然。它来自欧美中心叙事的结构性偏见——一个把"非国际化的、嵌入本土的、政治批判性的、有机知识分子型的"艺术家系统性地排除出"主流艺术史"的偏见。

想象机器档案对 Cordeiro 的承诺是:他不是档案要补的"第 N 个艺术家"——他要求档案重新看待自己的叙事结构。在档案的 Cordeiro 条目里我们已经显性地承认了这一修正:算法艺术的开创不只在斯图加特、贝尔实验室、巴黎三极。圣保罗 1968 是同期独立的第四极

这篇文章把这个承认延伸到一个更深的层面——不只是"地理上多一极",而是Cordeiro 所代表的那种"技术就是政治"的判断,是档案叙事结构的不可缺的一部分。没有这个判断,档案变成了一个对欧美技术形式美学的中文编纂;有了这个判断,档案才有可能成为它所声称的"前史"——一种思想基础设施,不只是艺术作品的目录,而是关于艺术、技术、政治三者关系的判断的目录

Cordeiro 在 1972 年最后一次公开发言中说:艺术只有重新找到它的政治位置,才可能重新承担它的历史功能。

2026 年,在新一轮算法艺术市场化的浪潮里,这句话比在 1972 年更需要被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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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写作所依据的主要文献
Waldemar Cordeiro, Arteônica: o uso criativo de meios eletrônicos nas artes, São Paulo: Editora da Universidade de São Paulo, 1972. 拉丁美洲第一部计算机艺术理论专著。

Eduardo Kac (trans.), "Arteônica: Electronic Art" by Waldemar Cordeiro, Leonardo 30:1, February 1997, pp. 33–34.

Annateresa Fabris, "Waldemar Cordeiro: Computer Art Pioneer", Leonardo 30:1, 1997. 目前最重要的英语二手文献。

Adrian Anagnost, "Scattered Wall: Waldemar Cordeiro and Lygia Clark", in Spatial Orders, Social Forms: Art and the City in Modern Brazil,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22.

P.A.C. Arantes, "Waldemar Cordeiro and Arteônica: rewritings of digital art in Brazil and Latin America", AI & Society 37, 2022, pp. 1085–1092.

Antonio Gramsci, Quaderni del carcere, written 1929–1935, first complete edition Einaudi 1948–1951;英译选集 Selections from the Prison Notebooks, ed. Q. Hoare & G. N. Smith, International Publishers, 1971.

ZKM 2025 回顾展〈Waldemar Cordeiro: Constellations — From Concrete Art to Computer Art〉公开策展资料及 Margit Rosen 撰写的展览文章。

本文为想象机器档案系列第 011 篇,属于"理论研究"系列——以一手文献细读为基础,做计算机艺术核心理论命题的深度论证。
本文为想象机器档案系列第 011 篇 /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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